當家做主

臨近年關，天總是低壓壓的，像蒙在紗布裏被燈映出柔光的白玉，一輛驢車迎着北風進城直奔榮國府後門。

門邊上守着的人早就認識劉姥姥了，都上前幫忙把果蔬搬下來送到廚房裏去。“姥姥來得早。”

劉姥姥笑道：“多虧大爺奶奶們了，平兒姑娘在沒在家？”周瑞家的微微擡眼道：“在呢，你進來找便是。”劉姥姥哪裏敢，站在一邊等着小丫環去通報。

平兒很快就來了，熱切地拉着她的手說道：“你來的正好，這幾日老太太嘴裏沒什麽味兒，新鮮的菜做上去看成不成呢！”

劉姥姥連着念了好幾聲佛，雙手合十願賈母能進得香一些。鳳姐抱着巧姐兒坐在榻上牙牙學語，劉姥姥進來拜了拜，巧姐張開手要她抱。

鳳姐道：“她的名兒是你起的，和你親近呢。”劉姥姥笑道：“這便是我的福氣了。咱們那裏說鄉下人收了莊稼要吃新米的，我收了一袋子來，雖然比不上什麽金貴的綠米紅米，卻是最有用的，能保着身體康健。”

鳳姐驚嘆道：“還有這樣的說法？勞煩姥姥還記挂着，那我便收下，老祖宗那邊先送些去，剩下一點每日熬些粥給大姐兒吃。”劉姥姥道：“若是吃着好，來年豐收了我再多拿些，自家種的吃着放心。”

平兒上了兩盞茶，鳳姐左右看看問道：“這回怎地板兒沒來？”劉姥姥笑道：“孩子爹媽在家守着，便沒有帶了來。”

鳳姐道：“巧姐兒就愛和這樣大的孩子玩，年紀小的她不願意，姑娘們又玩不到一處。往後你來之前遞個話，我叫人去接你，你好帶着板兒來。”她低聲道：“家裏買的還不如你們送來的。今夜我有事情，家裏這些人多數要帶去，二爺又睡得沉，請姥姥幫忙看着孩子。若是旁人來了，只說我不在家便是。”

劉姥姥忙點頭答應，她掂了掂巧姐說道：“孩子平日裏吃些什麽？怎地清瘦許多？長高了，也更漂亮了。”

鳳姐嘆了口氣道：“怪我，懷着她便争強好勝。如今好許多，但也總是生病。前陣子着涼了，只用湯藥補着。”

劉姥姥搖頭道：“這可不成，大人熬一熬興許沒事兒，孩子可不能，溫水、雞湯都要多吃。最是病時要将養，肉末稀粥，還吃些清淡菜。我還帶了二三十個雞子，等她好了每日吃上一個，吃不了也不勉強，姥姥家裏喂雞呢。”

鳳姐想起家裏有人若是生病了便先餓兩頓，吃了藥便睡下，等好起來才用飯。這個法子若是男人還好些，身體弱的怎麽熬得住呢？她點頭道：“是這個理，我聽姥姥的。”

衆人都在賈母屋裏陪着說話，賈母回過神來不見鳳姐忙問鴛鴦，玻璃笑道：“奶奶家裏來人了，說是劉姥姥來了，那邊才送了一袋子新米給老太太補身子。”

賈母戴上眼睛仔細看了還帶着乳白尖兒的大米，笑道：“這便是她們的說法，吃新米身體好。難為她這麽大年紀了還記挂着我們，辛苦種了一年的莊稼送這麽多來。”

鴛鴦笑道：“緣來緣去福進福出，老太太待她好，她自然也想着老太太。”賈母最愛聽這些，也覺得劉姥姥是她的福緣，立刻說道：“快請了姥姥來，今兒在這邊吃飯。四姑娘的畫兒也催催，別叫她一趟一趟來了還沒有。”她又拉着鴛鴦的手叮囑道：“回頭你替我送送她，她們種這些艱難。”

鳳姐聽了小丫頭的話笑道：“我就說你是有福氣的，你來了巧姐兒也能好了，老太太也高興了。快快收拾一下，咱們那邊問安去。”劉姥姥哪裏用得着收拾，拍拍身上的灰塵，又順便抹抹臉顯得體面些便是。

賈母摟着積極的寶玉說話，他拍手笑道：“這會子好了，劉姥姥來了又有故事聽了。”黛玉別過臉去嘟嘴：“我也愛聽，只是那個紅衣女鬼也忒慘了，憑什麽作惡的人便活得好好的？”

湘雲拍拍她的手臂寬慰道：“怕什麽！人在做天在看，難道他不會死麽？好歹女鬼去投胎了，下輩子能好好生活。至于那個男人，哼，就變成一只豬被姥姥家殺了吃掉。”

迎春看着邢岫煙李绮李紋疑惑的表情，笑道：“姥姥是家裏的遠親，她年紀很大了但是見識廣，有許多新奇的小點子呢！”寶琴也來了興致，說道：“太好了，我也去過很多地方呢！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賈母看着她們興高采烈地讨論，看來是都愛聽故事，她心中越發強烈地要留劉姥姥再住幾日。

劉姥姥進來便看見一群年輕姑娘，個個都美麗無比，她低着頭問安。

鴛鴦陪着賈母，翡翠把她扶起來，賈母道：“我這些女孩兒都喜歡你，非要吵着聽故事。”劉姥姥滿臉笑，說道：“這便是老祖宗的好心腸，姑娘們都和你一般軟和良善呢。要不然我這些粗話便是跟着到了地底下也沒人知道。”

鳳姐笑道：“便是我那小小的閨女也喜歡姥姥說話，老祖宗也愛，我們啊，也跟着愛聽。”鴛鴦擺了凳子，賈母問些莊上的事情，劉姥姥一一答了。

“我們那裏有一年也是這個時候，漫天大雪鋪了厚厚一層，人一進去便沒入膝蓋了。外面聽得不太真切，倒來了個小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穿着紅衣服，兩條辮子又粗又亮的。她來得蹊跷，便是家門口的狗也沒叫，只聽得幾聲木頭滾木頭，那人在從柴垛裏抽柴出來呢！”

衆人都聽得入迷，寶玉興致缺缺地玩黛玉的手指，王夫人卻說道：“這孩子模樣如何？家住哪裏？”劉姥姥卡了一下，說道：“是個模樣标志的姑娘，皮肉雪白，只一身紅衣漂亮極了。說來奇怪……”

“不得了了，後棚馬廄起火了！”

賈母慌得六神無主，忙道：“現在可好了？”她起身站在門口看着馬棚的方向，那邊傳來陣陣濃煙。鳳姐道：“老祖宗不必操心，這會滅了，只是要重新修繕了。”她哄着賈母進屋，朝劉姥姥眨眨眼。

劉姥姥立刻說道：“倒是無妨。老話裏說冬日裏火神災，火神水神年年歲歲都有的。夏天是火神道場，到了冬日便是水神道場了，這是火神希望咱們多多供奉它呢！神仙要想傳話了，便降下一點預兆來，哪裏會傷人？就是牲畜也不妨事兒。”

賈母忙道：“是了是了，咱們今日還不曾供奉呢！火神有了兆頭，到家裏來了，咱們立即去上柱香，請火神用些好果子才是。”賈母進了小佛堂，恭敬地上完香念念有詞一番才出來。

王夫人皺眉又道：“這孩子若是好的，便應了火神的兆頭到家裏來就好了。”賈母不悅，擺手道：“這會子不是好了？你不必說，叫姥姥再說些別的吧。小女兒家的膽子還小，驚擾了火神可不成！”劉姥姥應下來，又扯些仙緣菩薩之類的傳奇，賈母等人聽得津津有味。

院子裏萬籁俱靜，涼意在地面蔓延，悄悄占據了黑夜。

賈赦喝了酒，醉醺醺地要找自己的私房錢和一箱子滿滿的扇面。他歡喜地從床榻底下拉出來大箱子，親了又親摸了又摸，帶着奸笑自信地打開了箱子。

“寶貝的石頭們啊，你們都是我的寶貝！”賈赦愛得不行，看了又看：“怎地都是石頭？我的寶貝呢？錢呢！”

賈赦的腦袋一下子驚醒了，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箱子裏大小不一的石頭擺明了告訴他，他的寶貝們不翼而飛了！

賈琏氣喘籲籲地趕來，進門便看到自己的老爹氣急敗壞地朝跪着的仆從出氣，他忙道：“這是怎麽了？”

賈赦見他來了，大聲斥責道：“你這個不孝子！自己一毛錢也沒有，盡找女人滅自己的威風！滾回去告訴你媳婦，老子的錢被偷了，那可是整整五千兩！”

他氣得仰頭昏了過去，幾個小厮手忙腳亂地扶他躺在床上，賈琏眼裏滿是害怕，忙詢問道：“老爺，大老爺！爹？你沒事吧？”賈赦微弱的聲音在他耳邊傳來：“快去幫我找！”

賈琏忙不疊跑走了，鳳姐聽說了這樣可惡的事情，忙帶着幾個粗壯婆子一一去查。

夜裏吃完飯，王夫人對賈母說道：“娘家還有幾個姊妹，同寶玉差不多大。我想着寶丫頭回家去了，倒不如叫她們來陪陪我，好歹有個能說話的。”

賈母淡淡地掃她一眼道：“她們跟你有什麽話能說？你和老大媳婦說說話便是。”王夫人迅速閉上嘴，邢夫人慌亂擺手：“這可不關我的事啊。”

賈母悠悠道：“聽說老大那邊有事兒，鳳姐待會來，不知道是什麽。你們兩個且陪着我，叫她們快回去吧，夜深了更冷。”劉姥姥也跟着平兒先回去，安心看照着巧姐。

榮國府那些埋藏已久的蛀蟲只有在晚上最為活泛，它們聚在門邊喝得酩酊大醉，它們躲在廚房裏悄悄從櫃子裏順些食糧米面，它們挨着園子恨不得混進去搶個精光。鳳姐這只吃蟲的鳳凰終于被同意繳清，能理直氣壯掃清這些煩人的蠹蟲了。

沒一會，偌大的榮國府掏出來數十個穿着绫羅綢緞帶着金銀玉鑽的管事和婆子。

鳳姐冷笑一聲，擡手狠狠一巴掌扇在第一個被抓住的老男人臉上，“你們吃家裏的用家裏的，除卻你們是下人我們是主子外，什麽也分不出來。這些事兒真好乾，只需要拿着月錢攢月錢，反正有什麽喜歡的拿走。”

她們中最多的是陪房和管事娘子，他們中最多的是管事和賬房先生等，都有很大的體面。

鳳姐幾乎要被氣笑了，有些之前沒查出來的竟然還是自己常見的幾個人。她冷笑幾聲，毫不留情地說道：“都關起來，等天明了，扭送到官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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